杂役弟子选择罢工,说的是青云宗最不起眼的外门角落里,一群负责劈柴、挑水、打扫的凡人弟子,因忍受不了管事长老的苛刻盘剥与永无休止的苦役,终于在一个雾气弥漫的清晨,齐齐撂下了手中的活计,用沉默的集体对抗,搅动了整座仙门的清修秩序。
天还未亮透,青云宗后山的杂役院里便透出一股不同寻常的死寂。往常这个时候,劈柴声、水桶碰撞声、扫帚划过青石的沙沙声,早已混成一片嘈杂的序曲。可今日,只有山风穿过破旧屋檐的呜咽。李二牛蹲在门槛上,手里攥着一根磨得光滑的扁担,粗糙的指腹反复摩挲着上面一道深可见木纹的裂口——那是他三年来日复一日挑水留下的印记。他身后,二十几个杂役弟子或坐或站,没人说话,但每个人的眼神都像淬了火的石头,硬邦邦地朝着同一个方向——管事长老的静室。
昨日傍晚,管事长老又克扣了他们的月例灵石,理由是“本月柴火湿度超标,引火时烟气过重,扰了丹房清净”。这已是半年里第五次类似的说辞。李二牛记得,去年寒冬,有个叫阿福的杂役弟子为了多挣一块灵石,冒雪去后山悬崖采药,摔断了腿,管事长老非但没给汤药费,反而以“误了工时”为由,将他赶出了山门。阿福临走时一瘸一拐的背影,像一根刺,扎在所有杂役弟子心里。他们不是修士,没有灵根,进不了外门,只能靠一身蛮力换口饭吃。可如今,连这口饭都吃得越来越硌牙。
沉默像一张无形的网,笼罩着小院。直到日头爬上东边的山峰,管事长老才慢悠悠踱出静室。他穿着一身干净的灰袍,腰间挂着一枚温润的玉牌,脸上带着惯常的倨傲。看到院子里空无一人,只有李二牛蹲在门槛上,他眉头一皱,声音尖利起来:“李二牛,今日的灵泉还差三百桶,柴房连一根柴都没劈,你们是打算造反吗?”
李二牛缓缓站起身,他没有低头,目光直直迎上管事长老的视线,声音沙哑却清晰:“长老,我们不是造反,是罢工。”他把“罢工”两个字咬得很重,像要把积压多年的怨气一并吐出来,“每天寅时起,亥时歇,劈柴挑水扫地,喂灵兽、清茅厕、搬丹炉灰,哪一样不是我们干?可您给我们的,除了每月三块下品灵石,就是无休止的呵斥和克扣。阿福的腿,老周的风湿,小栓子咳血咳了半年,您可曾正眼看过一回?”
管事长老愣住了。他从未想过,这些蝼蚁般的杂役弟子,竟敢如此顶撞他。他脸色铁青,指着李二牛的鼻子骂道:“你们这些凡夫俗子,能入青云宗做杂役,已是天大的造化!若不想干,趁早滚蛋,宗门不缺你们几个!”他说着,抬手就要掐动传讯法诀,召唤执法弟子。
“长老且慢!”一个苍老的声音从人群后传来。杂役弟子们纷纷让开,只见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拄着拐杖走上前。他是杂役院里年纪最大的,姓周,在青云宗干了四十年杂役,比许多内门弟子的资历都老。周老伯咳嗽两声,缓缓说道:“长老若真要赶我们走,我们无话可说。可您想过没有,明日便是宗门十年一度的‘升仙大会’,届时各峰首座、长老齐聚主峰,连掌门都会亲临。杂役院若是空无一人,灵泉无人引,丹房无人添火,灵兽无人喂养,茅厕无人清扫……这之下,各峰仙长们看着满院狼藉,不知会作何感想?”
管事长老脸色一变。他这才意识到,自己忽略了日子的特殊性。升仙大会是青云宗最隆重的盛事,届时各方宾客云集,若杂役院出了岔子,哪怕只是一点小纰漏,被哪个峰主看见,他这管事的差事怕也保不住。他盯着周老伯,又扫视一圈那些沉默却坚定的面孔,胸口一阵发堵。他从未把这些杂役弟子放在眼里,可此刻才明白,这些平日里低眉顺眼的人,一旦拧成一股绳,竟也能掐住他的命门。
李二牛上前一步,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,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行字:“一、月例灵石翻倍,每月六块,不得无故克扣;二、每日工时不超过六个时辰,逢初一十五休息;三、受伤弟子须由宗门提供汤药,不得随意逐出山门;四、管事长老不得随意打骂弟子,若有争议,可向杂役院推举的执事弟子申诉。”他念完,将纸张递到管事长老面前,“只要长老答应这四条,我们立刻开工,保证把升仙大会的杂务办得妥妥帖帖。”
管事长老看着那纸上的字,额头青筋直跳。他本想发作,可想到升仙大会的后果,又生生咽下那口气。沉默良久,他咬着牙说:“此事……我做不了主,需得禀明外门执事堂。”李二牛点点头:“那我们便等长老的消息。在消息回来之前,杂役院依旧罢工。”他说完,转身走回人群中,与伙伴们并肩站立,像一堵沉默的墙。
消息传到外门执事堂时,执事长老正在品茶。听完管事长老添油加醋的禀报,他先是一愣,随即竟露出一丝玩味的笑容。他放下茶盏,慢悠悠地说:“这些杂役弟子,倒是有些意思。升仙大会在即,不宜大动干戈。你去告诉他们,那四条,前三条我准了,第四条嘛——执事弟子推举可以,但须由外门指派一名修士监督,以免他们结党营私。”管事长老还想说什么,却被执事长老抬手止住,“你这些年,也确实有些过了。去吧,莫要再生事端。”
管事长老灰溜溜地回到杂役院时,已是午后。他将执事堂的决定一说,李二牛等人面面相觑,随即爆发出一阵压抑的欢呼。他们没想到,这场孤注一掷的罢工,竟真能换来结果。尽管第四条打了折扣,但前三条的落实,足以让他们的日子好过不少。周老伯拍了拍李二牛的肩膀,老泪纵横:“二牛,好样的。咱们这些凡人,在仙门里活得像野草,但野草也有扎根的力气。”
当日下午,杂役院恢复了往日的喧嚣。但这一次,劈柴声里带着轻快,水桶碰撞声里透着欢畅。李二牛挑着水桶走在山道上,望着远处云雾缭绕的主峰,忽然觉得,那高不可攀的仙门,似乎也不是完全不讲道理。只要敢开口,哪怕是最卑微的声音,也能在寂静的山谷里激起回响。他弯腰舀起一瓢清洌的灵泉,喝了一口,甘甜入喉,像极了自由的味道。